
“明明啊,我是你表叔,罗建国。”
电话里的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,透过老旧手机的听筒,震得方明耳膜嗡嗡响。
餐桌上半碗还没吃完的西红柿鸡蛋面正冒着微弱的热气。母亲周秀芝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半片降压药,动作顿住了,抬头看向儿子。窗外配资怎么玩的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老式小区的路灯还没亮,屋里只开了一盏节能灯,光线昏黄。
方明愣了足足三秒。
表叔?罗建国?
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突然从记忆深处被拔了出来,带着陈腐的气息。
“表叔?”方明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开裂的塑料手机壳,“您……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?”
“瞧你这孩子说的,”罗建国的笑声传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热,“我是你亲表叔,给你打个电话还需要什么理由?就是想你们了呗!你爸走得早,我们这些长辈,得多关心关心你。”
方明喉咙发紧。
父亲罗建军去世那年,他十三岁。葬礼上来了不少远亲近邻,唯独没见这位据说在南方做大生意的表叔。母亲当时还念叨过,说建军生前最挂念这个表弟,怎么连最后一面都不来。
十五年。整整十五年,杳无音讯。
“表叔您太客气了,”方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我和我妈都挺好的。”
“好就行,好就行!”罗建国话锋一转,语气更加热络,“明明啊,表叔这次打电话,是有个好事想着你。我们全家,我,你表婶,你志豪哥,薇薇妹妹,打算下周三到云南玩一个礼拜。早就听说云南风景好,一直没空来,这次总算抽出时间了。”
方明心里咯噔一下。
云南?下周三?
今天已经周六了。
“那……挺好的,云南确实不错,欢迎表叔一家来玩。”方明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。
“哈哈哈,我就知道明明懂事!”罗建国的笑声更大了,“所以啊,这不想着你在云南本地嘛,熟门熟路的。帮表叔一个忙,安排一下住宿。听说那个……那个什么‘云天国际大酒店’不错,五星级的,你帮表叔订五间房,要景观好的,我们住七天。”
五间房。
云天国际。
七天。
方明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串数字。他在旅行社做了四年文员,虽然没赚到什么钱,但对本地酒店价格门儿清。云天国际是昆明顶级的五星酒店之一,最普通的标间,淡季一晚也要一千二起步。五间房,七天,光是房费……
“表叔,”方明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个酒店……可能不太合适,价格比较贵。我给您推荐几家性价比高的,环境也好……”
“哎!”罗建国立刻打断他,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悦,“明明,你这就不懂事了。表叔是差那点钱的人吗?出来玩,就是要住得舒服,玩得开心!再说了,我们一家大老远过去,你作为东道主,安排得好一点,也是你的面子,对不对?”
东道主?面子?
方明觉得嘴里发苦。
他算哪门子东道主?他在昆明租着三十平米的老破小,每个月工资五千二,扣除房租一千八,母亲药费两千多,剩下的连给自己添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。
“表叔,我……”
“明明啊,”罗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,“表叔知道你现在不容易。但你想想,表叔这些年在外头,也算闯出点小名堂。这次过来,也是考察考察云南的市场,说不定有合适的项目。你帮表叔把事情办漂亮了,表叔还能亏待你?以后有发财的机会,肯定第一个带上你这个亲侄子!”
机会?发财?
方明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母亲周秀芝轻轻放下水杯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她看着儿子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。
“表叔,”方明深吸一口气,“订五间房,还要住七天,这个费用……”
“费用你先垫上嘛!”罗建国说得理所当然,“等我们到了,表叔一分不少给你。难不成你还怕表叔赖你的账?你爸要是在世,肯定也会让你这么做的。咱们是一家人,血脉亲情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血脉亲情。
方明想笑。
父亲去世时,这位表叔在哪里?母亲前年肾病加重,连夜送医院抢救,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,这位表叔又在哪里?
现在需要人当冤大头垫付几万块的房费了,血脉亲情就重要了。
“表叔,不是我不愿意帮,”方明艰难地组织着语言,“我妈身体不好,下周还要去医院做透析,我手头的钱……”
“透析?”罗建国顿了顿,随即声音又扬了起来,“哎呀,秀芝嫂子的身体还是老毛病啊?那你更得抓紧机会了!明明,表叔跟你说句实在话,人这辈子,光靠那点死工资,累死也翻不了身。你得学会抓住机遇。这次就是机遇!你把表叔一家接待好了,表叔随便从指缝里漏点,都够给你妈换更好的药,找更好的医生了!”
方明沉默着。
餐桌对面的周秀芝,慢慢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面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她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吃药有些变形,端着碗时微微颤抖。
方明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“明明?还在听吗?”罗建国的声音催促着,“这样,你明天就去把房间订好,把预订信息发给我。对了,酒店要有早餐的,最好是行政楼层,安静。你薇薇妹妹睡眠浅,怕吵。志豪喜欢健身,酒店健身房要好一点的。这些细节你都注意一下。”
细节。
方明闭上眼睛。
“表叔,”他再开口时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五间房,云天国际,七天,光押金可能就要……”
“押金你先想办法嘛!”罗建国有些不耐烦了,“年轻人,脑子要活络。信用卡不能透支?找朋友周转一下?表叔最多大后天就把钱给你。就这么说定了啊,我这边还有客户要见,先挂了。等你信息!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忙音响起。
方明举着手机,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节能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,投下一道僵硬的影子。
“妈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“听到了。”周秀芝放下碗,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嘴,“要订五间房,还要五星级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,但方明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疲惫和无奈。
“他说……到了就给钱。”方明说,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。
“十五年没联系,”周秀芝抬眼看他,“一联系就是要你垫几万块钱。明明,这话你自己信吗?”
方明不说话了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。远处高楼灯火辉煌,那里有他永远住不起的房子,过不上的生活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罗建国发来的微信消息。
一张照片。拍的是一张身份证,罗建国的。还有一条文字:“这是表叔的身份证,订房要用吧?你抓紧啊。”
紧接着,又发来一条:“你表婶和薇薇的喜好我也发你,你记一下。你表婶皮肤敏感,酒店床品要纯棉的,不能有荧光剂。薇薇只喝依云的水,房间里每天要备四瓶。志豪喜欢喝红酒,房间里的迷你吧酒水档次不能太低。”
方明看着那一行行字,指尖冰凉。
这不是请求。
这是命令。
是通知。
好像他方明是罗建国家的私人管家,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佣人。
“明明,”周秀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“你爸那个装老物件的铁盒子,还在床底下吧?”
方明转身:“在。怎么了?”
“你去拿出来,”周秀芝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,她的腰不太好,动作有些迟缓,“最底下,压着一个旧信封。”
方明依言去了里屋,从床底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些父亲生前的旧照片、几枚褪色的奖章、一些零散的信件。
他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已经泛黄发脆。
拿回客厅,递给母亲。
周秀芝没有接,只是示意他打开。
方明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几张汇款单的收据复印件,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时间都是十五年前,父亲去世前后。
汇款人:罗建军。
收款人:罗建国。
金额:第一张两千,第二张五千,第三张……八千。
加起来,一万五千块。
十五年前的一万五千块。
方明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你爸走之前半年,”周秀芝的声音飘忽,像是在说很远的事,“罗建国打电话来,说生意上周转不开,要借钱。你爸瞒着我,把家里攒着给你交下学期学费的钱,还有他单位发的最后一笔奖金,都汇过去了。”
“他说,建国是他看着长大的表弟,小时候家里穷,建国没少挨饿,他当哥的得帮。”
“后来你爸查出肝癌,晚期。我给罗建国打电话,想让他还钱,哪怕还一部分,给你爸治病。电话打通了,他说他在外地谈大项目,忙,过两天就打回来。”
“过了两天,又两天。”
“再打,就关机了。”
“你爸走的那天早上,还跟我说,别怪建国,他肯定是遇到了难处……”
周秀芝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屋里很静,只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,和母亲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方明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纸,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。
一万五千块。
十五年前的一万五千块,可能是父亲的一条命。
也可能是他方明人生里,无数个被改变的可能。
“妈,”方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这钱……后来要回来过吗?”
周秀芝摇摇头:“人都找不到了,怎么要?你爸走了之后,我也病了几场,没那个心力了。再后来,就当没了。”
就当没了。
轻飘飘四个字。
方明攥紧了那几张纸,纸张边缘割得他掌心生疼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还是罗建国。
这次是一条语音。
方明点开。
“明明啊,还没去订房吧?表叔再提醒你一下,房间要连号的,最好在同一层,我们一家人走动方便。还有啊,酒店有没有接机服务?你问问,有的话最好安排一下。我们周三下午三点到长水机场。你到时候也早点过来,帮我们拿拿行李,你志豪哥腰不太好,不能提重物。”
语音里背景音嘈杂,有碰杯的声音,有女人的娇笑声,有音乐声。
罗建国过得很好。
在某个灯红酒绿的地方,喝着酒,搂着女人,用施舍般的口吻,指挥着十五年未见、父亲被他骗走救命钱的侄子,为他全家垫付几万块的酒店费用。
还要侄子去机场当搬运工。
方明抬起头,看向母亲。
周秀芝也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有痛,有无奈,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“你想怎么办?”她问。
方明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,不订了,去他的表叔,去他的五星级酒店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: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他知道自己在退缩。
因为他想起了下周三,母亲要去医院做透析。这个月的药费还没结算。房东昨天还催过房租,说最迟下周必须交。
他银行卡里,所有的余额加起来,八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二。
那是母亲的救命钱,是下个月的饭钱,是遮风挡雨的屋顶。
可他更知道,如果今天他拒绝了罗建国,明天,在某个他看不见的亲戚微信群里,就会传遍“方明那小子忘恩负义,连表叔这么点小忙都不肯帮”、“周秀芝怎么教的儿子,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”、“果然是没爹的孩子,就是没教养”这样的话。
母亲一辈子要强,父亲走后更是艰难地把他拉扯大,最怕被人戳脊梁骨。
他自己呢?在这个人情社会里,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,如果真的被扣上“不敬长辈”、“六亲不认”的帽子,以后的路,会不会更难走?
罗建国那句“以后发财的机会带上你”,虽然虚假得像泡沫,可万一是真的呢?万一……他真的能拉自己一把呢?
方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他什么时候,也学会了这种自欺欺人的侥幸?
“妈,”方明的声音干涩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这次帮他办了,他真能把以前欠爸的钱还上,哪怕还一部分……”
周秀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缓缓叹了口气,那叹息重得像是压垮了什么东西。
“你自己决定吧。”她转过身,慢慢往厨房走,背影佝偻,“妈老了,没用了。你的事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方明站在昏暗的灯光下,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。
手里捏着的旧汇款单复印件,像烧红的烙铁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,罗建国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意气风发的半身照,穿着西装,站在游艇甲板上,背景是碧海蓝天。
两个世界。
方明慢慢坐到椅子上,打开手机银行APP。
余额:8327.52。
他又打开信用卡APP。
额度:两万。已用三千六。可用额度:一万六千四。
加上女友许薇那里……也许能借到一点?
许薇。想到这个名字,方明心里又是一揪。
许薇跟了他两年,不嫌他穷,不嫌他负担重。她爸妈早就不同意他们在一起,嫌方明没房没车,还有个生病的老娘拖累。许薇为了他,跟家里吵过好几次。
上次见面,许薇还偷偷塞给他一千块钱,说让他给阿姨买点营养品。
他说不要,许薇眼睛一瞪:“跟我还见外?等你以后赚大钱了,加倍还我!”
以后。
赚大钱。
方明苦笑。
他现在连母亲的医药费都要东拼西凑,哪里看得到什么以后。
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他点开了通讯录,找到了旅行社同事赵哥的电话。
赵哥比他大十岁,平时关系还行,偶尔一起抽烟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。
“喂?方明啊,啥事?”赵哥那边声音闹哄哄的,像是在饭局上。
“赵哥,不好意思打扰你,”方明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,“那个……我想问问,云天国际大酒店,订五间房,住七天,大概……得多少钱?”
“云天国际?五间?七天?”赵哥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中彩票了?还是接了什么大客户?”
“不是……是我家里亲戚要来玩,让我帮忙订一下。”方明含糊道。
“亲戚?啥亲戚这么阔气?”赵哥啧了一声,“云天国际普通标间,淡季一晚一千二左右,旺季更贵。五间房,七天,就算按淡季价算,房费也得四万二。这还不算押金,押金一般是一晚房费,又是六千。加起来小五万了。你亲戚给你钱了吧?”
方明喉咙发堵:“嗯……给了。”
“给了就行。”赵哥也没多想,“不过我说方明,你可得把账算清楚,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这种高档酒店,万一有点什么消费,从押金里扣起来可厉害了。你最好跟你亲戚说清楚,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。”
“好,谢谢赵哥。”
挂了电话,方明盯着屏幕上“42000”这个数字,眼睛有些发花。
五万。
把他卖了,现在也拿不出五万。
他又点开了网贷APP。以前从没碰过这些东西,但同事总说应急的时候能派上用场。
注册,实名认证,填写资料。
额度审批中。
方明盯着那个转动的圆圈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
厨房里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,还有水龙头放水的声音。她在洗碗。
那声音很平常,却像针一样扎在方明心上。
他猛地关掉了网贷APP,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。
不能碰。
碰了那个,就真的完了。
他在通讯录里划来划去,手指停在“许薇”的名字上,犹豫了很久,终于还是没拨出去。
不能再拖累她了。
窗外彻底黑透了。
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,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。
方明坐在黑暗里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重新点开微信,找到罗建国的对话框。
手指在键盘上悬停,颤抖。
最后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:
“表叔,房间我问了。云天国际行政楼层标间,七天,五间,房费加押金预估需要五万左右。我手头实在没这么多钱,您看能不能先转一部分给我,我去订?”
点击发送。
然后,他像被抽干了力气,瘫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他在赌博。
赌罗建国还有一点点良心,或者,哪怕只是为了面子,会先把钱转过来。
也在赌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,在现实面前,到底能值几分钱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手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。
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厨房的水声停了。母亲轻轻走过来,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,没说话,又慢慢走回了自己房间,关上了门。
那扇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方明端起水杯,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掌心,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突然,手机震了。
方明手一抖,水差点洒出来。
是罗建国的回复。
不是转账。
也不是文字。
是一条长长的语音。
方明点开。
“明明啊,”罗建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,还有背景里隐约的麻将碰撞声,“你这孩子怎么回事?表叔不是说了吗?钱等我们到了就给你,一分不会少你的!你现在跟表叔提钱,是不是信不过表叔?你这让我很寒心啊!咱们是至亲骨肉,你爸要是在,肯定不会让你这么办事的!”
“五万块钱,对表叔来说就是小数目。表叔这次来云南,谈的都是几百万上千万的生意!还能赖你这点房钱?你眼界要放开一点,别光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。帮表叔把事办好了,表叔亏待不了你!”
“这样,你先想办法把房间订了。信用卡啊,花呗啊,借呗啊,现在年轻人不都这么用吗?灵活一点!等周三表叔到了,立马给你现金!表叔说到做到!”
“好了,我这边牌局还没散,先不跟你说了。抓紧去订房啊,订好了把预订信息发我。对了,记得要行政楼层,房间要连号!”
语音结束。
方明举着手机,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路灯,不知什么时候灭了。
屋里彻底陷入黑暗。
只有手机屏幕的光,幽幽地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,和他眼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,一点点,一点点地,熄灭了。
他输了。
不,他根本没上赌桌的资格。
从一开始,罗建国就没打算给他任何选择的余地。
“至亲骨肉”。
“你爸要是在”。
“几百万上千万的生意”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他脸上。
火辣辣地疼。
他慢慢放下手机,拿起桌上那杯水,已经凉透了。
他仰头,一口气喝完。
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冻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。
然后,他重新拿起手机,屏幕的光再次亮起,映着他木然的脸。
他打开旅游软件,找到云天国际大酒店的预订页面。
行政豪华标间。
选择:5间。
入住日期:下周三。
离店日期:七天后。
页面跳转到支付。
他点开支付方式,选择了信用卡。
输入密码。
【支付成功。】
四个绿色的字跳了出来。
紧接着,是信用卡的实时消费提醒短信:
“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消费人民币48000.00元,当前可用额度……”
四万八。
方明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退出软件,点开微信,找到罗建国的对话框。
把预订成功的确认单截图,发了过去。
附上一句话:
“表叔,房间已订好。云天国际行政豪华标间,五间连号,含双早。押金已付。具体房号入住时前台会告知。祝您和家人旅途愉快。”
发送。
几乎是瞬间,罗建国就回复了。
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
然后是一行字:
“这就对了嘛!明明办事还是靠谱的!表叔没看错你!周三见!”
方明没再回复。
他关掉微信,关掉手机。
屋里彻底黑了。
他坐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,和隔壁房间母亲压抑的、轻微的咳嗽声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。
那些光很远,照不进这间三十平米的老旧出租屋。
也照不亮他眼前,这条望不到头的,黑暗的路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订房。
只是罗建国给他的,第一个下马威。
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银行卡里,原本要给母亲做透析、交房租、买药的八千块钱,没了。
换来的是信用卡里,将近五万的债。
和表叔一句轻飘飘的“靠谱”。
黑暗里,方明慢慢弯下腰,把脸埋进掌心。
肩膀,几不可察地,颤抖起来。
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准时响起。
方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,眼睛酸涩得睁不开。他摸过手机关掉闹钟,屏幕上的日期让他心脏一沉。
周日。
距离母亲周三透析,还有三天。
距离罗建国一家周三抵达,也是三天。
他坐在床沿,盯着水泥地板上裂开的一道细缝,昨晚那种窒息感又卷土重来。四万八。这个数字像块巨石压在他胸口,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
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,母亲起得更早。
方明搓了把脸,强迫自己打起精神。他不能垮,至少不能在母亲面前垮。
“明明,洗漱吃饭了。”周秀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,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“来了。”
早餐是白粥,配一小碟榨菜,还有两个水煮蛋。母亲把剥好的鸡蛋放到他碗里:“多吃点,你看你最近瘦的。”
方明低头喝粥,滚烫的粥烫得他舌尖发麻,却让他清醒了些。
“妈,”他抬起头,“您周三去医院的钱……”
“我这儿还有点。”周秀芝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你先顾好你那边的事。你表叔他们,什么时候到?”
“周三下午三点。”方明声音发闷。
“哦。”周秀芝应了一声,低头慢慢搅着碗里的粥,“来了也好,这么多年没见,也该走动走动了。”
方明听得出母亲话里的言不由衷,但他没戳破。
吃完饭,周秀芝开始收拾碗筷。方明抢着要洗,被她轻轻推开:“你去忙你的,碗我来洗。”
方明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母亲微驼的背影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手臂,手臂上的血管因为常年透析变得清晰可见。
“妈,”方明喉咙发紧,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方明换了件还算干净的衬衫,抓起手机和钱包出了门。
周日的清晨,老小区里已经很热闹。大爷大妈们拎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,互相打着招呼。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
这些平常的烟火气,此刻却让方明觉得格外遥远。
他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台,等车的时候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许薇发来的微信。
“明明,起床了吗?今天周日,我们去看电影吧?新上映的那部喜剧片,听说很好笑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。
方明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
看电影?他现在哪来的心情?又哪来的钱?
可是许薇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打字:“薇薇,今天可能不行,我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消息发出去,几乎是秒回。
“什么事啊?要帮忙吗?”
方明眼眶一热。他仰起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压下去。
“不用,一点小事。等我处理完找你。”
“好吧……那你别太累。对了,阿姨下周透析的钱够吗?我这儿还有三千,你先拿去用。”
三千。
方明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像被针密密麻麻地扎着。
许薇一个月工资也就四千多,自己省吃俭用,还要偷偷补贴他。她爸妈要是知道了,不知道又要怎么骂她。
“不用了薇薇,我有。你留着给自己买点东西。”方明打字的手有些抖。
“跟我还客气什么?你等着,我下午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真的不用!”方明急了,“薇薇,我……”
他想说,我已经欠了你太多。
可这句话太苍白,也太无力。
“好啦好啦,知道你要面子。”许薇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,“那我不送钱,我去看看阿姨总可以吧?我买了点水果,下午过去。”
方明知道拗不过她: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公交车来了,方明挤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。这个城市他生活了二十八年,熟悉每一条街道,却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他。
他在市中心那家旅行社干了四年,工资没涨多少,活儿倒是越来越多。同事赵哥总劝他跳槽,说年轻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。可方明不敢跳,他需要这份稳定的收入,给母亲买药,付房租。
稳定,也意味着贫穷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停靠在一个站点,上来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,大声说笑着,讨论着昨晚的聚会,计划着下午去哪个网红店打卡。
方明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罗建国。
“明明啊,房间订好了吧?你表婶不放心,让我再跟你确认一下。还有啊,酒店有没有接机服务?你去问问,最好是奔驰商务车那种,宽敞。我们行李多。”
方明盯着这条消息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复:“表叔,酒店有接机服务,但需要额外付费。奔驰商务车单趟到机场大约五百。您看需要预订吗?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方明等了几分钟,没回复。他收起手机,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。
他知道,罗建国看到了,只是懒得回。或者,是觉得这种小事,不值得他亲自过问。
反正方明会办好的,不是吗?
二十分钟后,方明在旅行社附近下了车。周末的办公室空荡荡的,只有值班的小刘在前台打游戏。
“明哥?你怎么来了?”小刘抬起头,有些惊讶。
“有点事。”方明勉强笑了笑,“用下电脑。”
“哦哦,你用。”
方明坐到自己的工位上,打开电脑。他先登录了酒店预订系统,确认了订单。然后开始查接机服务的价格。
果然,奔驰商务车,单趟五百二。
五个人,行李多,一辆车够吗?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先预订了一辆。
预订成功,扣款信息发到手机:预付定金两百。
方明看着信用卡发来的又一条消费提醒,闭了闭眼。
他点开通讯录,找到赵哥的电话,犹豫再三,还是拨了过去。
“喂?方明?”赵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赵哥,不好意思又打扰你。”方明压低声音,“那个……你手头方便吗?能不能借我点钱?我……我急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方明啊,”赵哥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,“不是哥不帮你,你也知道,我老婆刚生二胎,奶粉钱尿布钱,哪哪都是开销。我自己都紧巴巴的……”
“我明白,”方明打断他,声音干涩,“打扰了赵哥。”
“等等,”赵哥叫住他,“你上次问云天国际订房,是不是就是为这个?你那亲戚,没给你钱?”
“……还没到。”
“啧,”赵哥咂了下嘴,“方明,不是哥说你,你这人就是太实诚。亲戚又怎么样?亲兄弟还明算账呢!你这垫出去好几万,万一他们到时候不认账,你找谁说理去?”
方明握着手机,说不出话。
“要我说,你现在赶紧把房退了,还能挽回点损失。”赵哥苦口婆心,“那种高档酒店,提前退订可能要扣点手续费,但总比全赔进去强。”
退订?
方明何尝没想过。
可订房时他看清楚了条款:预付全款订单,入住前三天内取消,扣除全部房费的50%。入住当天取消,扣除全部房费。
今天周日,周三入住。
已经过了免费取消期。
现在退,两万四就没了。
“赵哥,”方明声音发哑,“谢谢。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,方明瘫在椅子上,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酒店订单,眼睛发花。
两万四。
不退,可能赔五万。
退了,立刻赔两万四。
怎么选,都是死路。
“明哥?”小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“你……没事吧?脸色好差。”
方明猛地回过神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没事,有点累。”
小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,默默回到前台。
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空调运行的轻微嗡鸣声。
方明坐了很久,直到手机再次震动,把他拉回现实。
是许薇。
“明明,我到小区门口了。你在家吗?”
方明这才惊觉,已经快中午了。
“我在外面,马上回去。”
他匆匆关了电脑,跟小刘打了声招呼,冲出办公室。
正午的阳光刺眼,晒得地面发烫。方明一路跑向公交站台,额头上冒出汗珠,衬衫后背湿了一片。
公交车迟迟不来。
他等得心焦,干脆拦了辆出租车。坐上车才想起来,自己现在应该省每一分钱。
可想到许薇在小区门口等他,他又觉得,奢侈这一回,也值了。
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。方明付钱下车,一眼就看到站在树荫下的许薇。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,扎着马尾,手里拎着一个果篮,正踮着脚尖朝小区里张望。
“薇薇。”方明走过去。
许薇转过头,看到他,眼睛立刻弯了起来:“你回来啦!跑得一头汗。”
她自然地掏出纸巾,抬手给他擦额头的汗。
方明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似乎松动了一点点。
“怎么买这么多水果?”他看着那个不小的果篮。
“给阿姨的呀。”许薇把果篮递给他,“走吧,上楼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昏暗的楼道。老楼的楼梯狭窄,许薇走在前面,方明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开口:“薇薇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方明声音很低,“我欠了很多钱,还不起,你……会离开我吗?”
许薇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转过身,站在比方明高两级的台阶上,低头看他。楼道里的光线很暗,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方明,”她认真地说,“我跟你在一起,不是因为你有没有钱。是因为你是方明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许薇打断他,语气坚定,“欠钱就慢慢还,我们一起还。只要人好好的,总有办法。”
方明鼻尖一酸。
他低下头,不敢再看她。
“走吧,”许薇转身继续上楼,“阿姨该等急了。”
到了家门口,方明掏出钥匙开门。周秀芝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听到声音转过头。
“阿姨!”许薇甜甜地喊了一声。
“薇薇来了啊,”周秀芝脸上露出笑容,撑着沙发扶手要站起来,“快进来坐。”
“阿姨您别动,”许薇赶紧过去扶住她,“我给您买了点水果,您多吃点,补充维生素。”
“你这孩子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。”周秀芝拉着许薇的手坐下,眼里都是慈爱。
方明把果篮放到厨房,倒了杯水出来,递给许薇。
三个人坐在狭小的客厅里,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,却没人真的在看。
“明明,”周秀芝突然开口,“你下午陪薇薇出去逛逛,别老闷在家里。”
“不用了阿姨,”许薇连忙说,“我就是来看看您。让明明陪您吧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陪的,”周秀芝摆摆手,“你们年轻人,该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方明知道母亲的意思。她是觉得,自己拖累了儿子,连累儿子不能像别的年轻人一样谈恋爱、出去玩。
“妈,”方明说,“我下午真有事。要……要去酒店再确认一下接机的事。”
周秀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没再说什么。
许薇看了方明一眼,眼神里带着担忧。
坐了一会儿,许薇起身告辞。方明送她下楼。
走到小区门口,许薇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方明:“你老实告诉我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方明避开她的目光:“没有。”
“方明,”许薇伸手拉住他的手腕,“你看着我的眼睛。”
方明不得不抬起头。
许薇的眼睛清澈,映出他此刻狼狈的模样。
“你表叔他们来,是不是让你花钱了?”许薇直接问。
方明沉默。
“花了多少?”
“……五万。”方明艰难地说出口。
许薇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万?他们让你垫五万?”
方明点头。
“钱呢?他们给你了吗?”
“说……到了给。”
许薇的表情变了,从担忧变成了愤怒:“到了给?方明,你傻啊!他们要是到了不给呢?你拿什么还?信用卡?网贷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把预订信息给我看看。”许薇伸出手,语气不容拒绝。
方明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手机递过去。
许薇翻看着酒店订单、接机预订、信用卡消费记录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行政豪华标间,五间,七天……奔驰接机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圈红了,“方明,他们这是把你当冤大头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明声音沙哑,“可是……我能怎么办?他是我表叔,是我爸……”
“你爸要是知道他们这么对你,能从坟里跳出来!”许薇声音发抖,“十五年没联系,一联系就是要钱!这算哪门子亲戚?”
方明说不出话。
“不行,”许薇把手机塞回他手里,“这房间必须退。现在退,扣手续费就扣手续费,总比全赔进去强。”
“现在退,要扣两万四。”方明苦笑,“我拿不出两万四填这个窟窿。”
许薇愣住了。
两万四。
对她来说,也是天文数字。
“我……我找我爸妈借。”许薇咬牙,“他们虽然不喜欢你,但总不能看着我……”
“别!”方明猛地抓住她的手,“薇薇,别去。我不想让你为难,也不想让你爸妈更看不起我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许薇急了,“难道真等着他们来,然后发现他们根本不给钱?到时候你欠五万,拿什么还?卖肾吗?”
话一出口,许薇自己先愣住了。
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可已经收不回来了。
方明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许薇慌了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明松开她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,“你是为我好。”
许薇看着他疏离的动作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“方明……”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方明转过头,不看她,“我……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许薇站在那儿,看着方明单薄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那么脆弱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但她知道,方明的自尊心太强,此刻她说什么都没用。
“好,”她抹了把眼泪,“我先回去。但你答应我,别做傻事。钱的事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方明没回头,只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许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方明站在原地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才缓缓蹲下身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正午的阳光灼热,烤得地面发烫,烤得他后背的衬衫湿透,烤得他眼睛刺痛。
可他只觉得冷。
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机震动把他惊醒。
是罗建国。
这次直接打了电话。
方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手指僵硬地划过接听键。
“喂,表叔。”
“明明啊,”罗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,“接机服务订好了吧?对了,你表婶刚想起来,薇薇那丫头皮肤娇贵,云南这边紫外线强,你到时候给她准备几瓶好点的防晒霜,要国际大牌的,便宜货她用不惯。”
防晒霜。
国际大牌。
方明喉咙发紧:“好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啊,”罗建国继续说,“我们周三到了,晚上肯定要一起吃饭。你安排个像样点的餐厅,要有云南特色的,但环境一定要好,包间要安静。你表婶吃饭不喜欢被打扰。”
餐厅。
包间。
“另外,”罗建国像是忽然想到,“你志豪哥喜欢喝酒,尤其喜欢喝茅台。你提前准备两瓶,要真的,别拿假货糊弄。”
茅台。
两瓶。
方明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。一瓶茅台多少钱?两三千?还是更贵?他从来不敢问津。
“表叔,”他声音发颤,“茅台……可能有点……”
“哎呀,就两瓶酒,能花几个钱?”罗建国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表叔大老远来一趟,你当侄子的,连两瓶酒都舍不得?再说了,到时候饭桌上还有重要客人,酒水差了多丢面子!”
重要客人?
方明一愣:“表叔,您还有朋友一起来?”
“哦,生意上的伙伴,正好也在云南,约了一起吃个饭。”罗建国随口道,“行了,这些事你都安排好。表叔这边忙着呢,先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方明举着手机,站在灼热的阳光下,却像掉进了冰窟。
重要客人。
生意伙伴。
罗建国根本不是单纯来旅游的。
他是来谈生意的。
而自己,是他摆阔的工具,是衬托他“实力”的背景板,是那个可以随意使唤、还得自掏腰包替他撑场面的冤大头侄子。
怪不得要五星酒店。
怪不得要奔驰接机。
怪不得要茅台。
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方明慢慢站起身,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。他扶着旁边生锈的自行车棚柱子,稳了稳身形。
然后,他打开手机,开始查茅台的价格。
53度飞天茅台,官方指导价1499,但市场上根本买不到这个价。黄牛手里,至少三千起步。
两瓶,六千。
高档云南特色餐厅,包间,一桌菜至少两三千。
再加上防晒霜,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开销……
又是小一万。
他信用卡的额度,已经快用光了。
方明盯着手机屏幕,眼睛发花。他想起许薇红着眼圈说“我们一起还”,想起母亲隐忍的咳嗽声,想起父亲那几张泛黄的汇款单。
突然,他像疯了一样开始翻通讯录。
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翻。
同事,同学,远房亲戚,只要能想得到的人,他都试着发消息。
“在吗?最近手头方便吗?能不能借我点钱?急用。”
“兄弟,有点事想请你帮忙,能不能周转一点?”
“表哥,我是方明,我妈生病急需用钱,你能不能……”
一条条消息发出去。
石沉大海。
或者,得到的是礼貌而疏远的回复:
“不好意思啊,最近手头也紧。”
“真不巧,我刚买了房,每月房贷压力大。”
“小明啊,不是表哥不帮你,你也知道,我家里两个孩子上学……”
方明站在烈日下,一条条回复看过去,脸上的表情从期盼到绝望,最后只剩下麻木。
没有人愿意帮他。
或者说,没有人相信他能还得起。
是啊,一个工作四年还租着老破小、母亲常年生病、自己看不到任何前途的年轻人,谁敢把钱借给他?
手机电量提醒:剩余10%。
方明苦笑,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。
上楼,开门。
周秀芝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见他回来,转过头:“送走薇薇了?”
“嗯。”方明应了一声,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他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黄色印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手机又震了。
方明麻木地拿起来看。
是罗建国发来的微信消息。
一张图片。拍的是一份PDF文件,标题是“云南生态度假村项目投资计划书”。
下面跟着一条语音。
方明点开。
“明明啊,表叔把这次要谈的项目计划书发你看看。这可是个大项目,前景非常好!表叔带你见识见识,等谈成了,给你留点股份,以后你就等着分红吧!”
分红。
股份。
方明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他点开那份计划书,粗略扫了一眼。
项目总投资五千万,罗建国作为“主要投资人”,计划在云南某地打造一个高端生态度假村。计划书写得天花乱坠,各种概念、数据、前景分析,看起来很专业。
但方明在旅行社干了四年,对云南旅游市场多少有些了解。计划书里提到的那个地方,偏远闭塞,交通不便,根本不适合开发高端度假村。
而且,五千万的投资……
方明想起赵哥说过的话:罗建国的生意早就垮了,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。
一个欠债的人,哪来的五千万投资?
骗局。
这两个字,像闪电一样劈进方明的脑子。
罗建国根本不是来谈生意的。
他是来骗投资的。
而自己,被他拉来当幌子,当证明他“实力”的工具——看,我在云南有亲戚,有本地人接应,住的是五星酒店,吃的是高档餐厅,喝的是茅台,项目能假吗?
方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心脏狂跳。
如果……如果罗建国的骗局被揭穿,那些“投资人”找上门来,发现一切都是假的……
那自己这个“本地亲戚”,会不会被牵连?
会不会被当成同伙?
会不会……也要承担后果?
冷汗,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电量耗尽,自动关机。
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,和隔壁母亲压抑的咳嗽声。
方明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许久,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城市的霓虹又开始亮起,璀璨夺目,却照不进这间小屋,也照不亮他眼前这条,似乎已经走到绝境的路。
但就在这片黑暗里,一个念头,像微弱的火星,在他心底最深处,悄悄亮了起来。
既然退不了。
既然躲不掉。
既然,罗建国把他当成傻子,当成可以随意利用、抛弃的棋子。
那他,是不是也可以……反过来,利用这场戏?
利用罗建国的贪婪,利用他的自大,利用他以为掌控一切的心态?
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。
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方明慢慢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带来清晰的刺痛,却让他混乱的脑子,一点点清醒过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
里面放着父亲留下的那个铁皮盒子。
他拿出那几张泛黄的汇款单复印件,在昏暗的光线下,再次仔细地看。
罗建国。
十五年前,骗走父亲一万五,那是父亲的救命钱。
十五年后,又想故技重施,把他当冤大头,甚至可能把他拖进更深的泥潭。
血脉亲情?
至亲骨肉?
方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他打开台灯,拿起笔,在空白的笔记本上,开始写。
写罗建国的要求:酒店,接机,餐厅,茅台,防晒霜……
写自己已经支付的费用:四万八房费,两百定金……
写可能还要支付的费用:接机尾款,餐费,酒水,其他开销……
写母亲的透析费用,写房租,写药费……
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然后,他翻到新的一页。
开始写另一个计划。
一个疯狂,却可能是唯一出路的计划。
窗外的夜色,彻底浓了。
周三下午两点四十。
长水机场国际到达厅外人流如织。
方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,站在指定的3号出口旁。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,在地上拉出他有些局促的影子。他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上是酒店发来的奔驰商务车车牌号。
周围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,接机的人群里有人高举着名牌,有人热烈拥抱。空气里混杂着香水、汗水和机场特有的消毒水味道。
方明却只闻到自己衬衫上残留的廉价洗衣粉气味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刷得发白的运动鞋,又下意识地扯了扯衬衫下摆。这件衬衫是他最好的一件,也只花了七十九块。
两点五十分。
手机震动,是司机发来的消息:“方先生,我已到停车场B区,车牌云A XXXXX,黑色奔驰V级。”
方明回了个“收到”,手指有些僵硬。
三点整。
航班信息屏显示,罗建国一家乘坐的航班已经抵达。
方明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。
三点十分。
三点二十。
出口处的人流渐渐稀疏,方明伸长脖子张望,没看到熟悉——或者说,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面孔。
三点半。
就在方明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出口时,一行人推着行李车,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,个子不高,微微发福,穿着印满logo的Polo衫,肚子将衣服顶起一个弧度。他昂着头,左右张望,一副成功人士派头。
是罗建国。虽然比十五年前老了不少,但眉宇间那股志得意满的神气,倒是一点没变。
他身边跟着一个烫着卷发、妆容精致的女人,穿着紧身连衣裙,挎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包包,正皱着眉打量四周环境。是表婶李美凤。
后面推着行李车的是个年轻男人,三十岁上下,戴着墨镜,穿着花衬衫,走路晃着肩膀。表哥罗志豪。
他旁边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,超短裙,长靴,正低头刷着手机,时不时撇撇嘴。表妹罗薇薇。
一家四口,行李却堆了满满两个行李车,大大小小的箱子、包包,一看就是准备长住的样子。
“明明!”
罗建国看到了他,远远地挥手,声音洪亮得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。
方明赶紧挤出一个笑容,迎了上去。
“表叔,表婶,志豪哥,薇薇妹妹,一路辛苦了。”方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热情自然。
“哎呀,明明!”罗建国走过来,用力拍了拍方明的肩膀,拍得他一个趔趄,“长这么高了!差点认不出来了!”
方明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道,混杂着烟味。
“表叔,您没怎么变,还是这么精神。”方明说着客套话。
“哈哈,还行还行!”罗建国显然很受用,“酒店都安排好了吧?”
“都安排好了。车在停车场,我带你们过去。”
“嗯。”罗建国点点头,转身对妻子儿女说,“看看,还是明明办事靠谱。早就说了,到云南有明明在,什么都不用操心!”
李美凤上下打量了方明一眼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运动鞋上停留了两秒,嘴角撇了撇,没说话。
罗志豪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吊梢眼,也扫了方明一眼,似笑非笑:“麻烦你了啊,表弟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方明低下头,去接罗志豪手里的行李车。
“不用不用,”罗志豪却挡开了他的手,“这车重,你推不动。我来就行。”
语气里的轻蔑,毫不掩饰。
方明的手僵在半空,然后慢慢收回。
罗薇薇全程没抬头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,像是在跟人聊天,时不时发出娇笑。
“走吧走吧,坐了半天飞机,累死了。”李美凤催促道,语气有些不耐烦。
方明连忙在前面带路,走向停车场。
一路上,罗建国不停地问东问西。
“明明啊,现在在做什么工作?”
“在旅行社做文员。”
“文员啊……”罗建国拉长了声音,“一个月能拿多少?四五千?”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方明含糊道。
“哎,年轻人,不能光图安稳。”罗建国一副过来人的口吻,“得敢闯敢拼!你看你志豪哥,在国外读完书回来,现在自己搞投资,一个月随随便便几十万进账!”
罗志豪在后面哼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方明只当没听见,继续往前走。
“对了,”罗建国忽然想起什么,“茅台准备好了吧?今晚请王总吃饭,酒可不能差。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方明说。那两瓶茅台,是他咬牙用花呗分期买的,花了六千八。此刻正静静躺在酒店房间里,像两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嗯,餐厅呢?定在哪里?”
“定在‘云味轩’,本地比较有名的特色餐厅,环境很好,有包间。”
“云味轩……”罗建国摸了摸下巴,“名字听着还行。多少钱一桌?”
方明报了个数字。
罗建国眉头皱了皱:“有点便宜了。不过算了,第一次来,将就一下吧。下次记得定更好的。”
方明没应声。
走到停车场,找到那辆黑色奔驰V级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下车帮忙放行李。
罗建国绕着车走了一圈,点点头:“车还行。就是牌子不够硬,要是辆埃尔法就更好了。”
司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罗志豪把行李车推到后备箱旁,却没动手,而是对司机扬了扬下巴:“搬上去,小心点,箱子里的东西贵重。”
司机默默开始搬行李。
方明也上前帮忙。
“哎,明明你别动!”罗建国拦住他,“这种粗活让司机干就行。你过来,跟表叔说说云南这边的情况。”
方明只好停手,站到罗建国身边。
李美凤和罗薇薇已经上了车,坐在第二排的航空座椅上。罗薇薇还在刷手机,李美凤则拿出小镜子开始补妆。
罗志豪最后一个上车,大剌剌地坐在第三排,翘起二郎腿。
方明坐在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
车子平稳驶出停车场,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。
“明明啊,”罗建国坐在第二排,隔着过道跟方明说话,“表叔这次来,除了玩,主要还是考察项目。刚才跟你说的王总,就是个大投资人,手里握着不少资金。我们那个生态度假村项目,要是能拉他入股,那就成了!”
方明从后视镜里看到罗建国眉飞色舞的样子,配合地点点头:“表叔厉害。”
“那是!”罗建国更来劲了,“我跟你说,做生意,眼光要准,下手要狠!等这个项目成了,表叔给你安排个职位,不用你投资,算你技术入股,以后每年分红,比你当什么文员强多了!”
技术入股?方明心里冷笑。他有什么技术?会订酒店?会订车?会买茅台?
“谢谢表叔。”他嘴上却说。
“自家人,客气什么!”罗建国大手一挥,“对了,晚上吃饭,你也一起去。见见世面,认识认识王总这种层次的人,对你以后有好处。”
方明心里一紧。他本能地想拒绝,那种场合,他去干什么?当背景板?还是当服务员?
但他想起自己笔记本上写下的那个计划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应下。
“嗯。”罗建国满意地点点头,不再理他,转头跟李美凤讨论起晚上穿什么衣服。
车子驶入市区,很快到了云天国际大酒店。
气派的大堂,璀璨的水晶灯,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,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。
罗建国一家显然很满意。
“这才像样嘛。”李美凤环顾四周,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。
罗薇薇也终于收起手机,好奇地四处张望。
前台办理入住很顺利。方明提前预订的是行政楼层的连号房,视野很好。罗建国拿着房卡,拍了拍方明的肩膀:“不错,房间安排得可以。”
“表叔满意就好。”
“行,我们先上去收拾一下。你也回房间休息休息,晚上六点,酒店门口集合,一起去餐厅。”罗建国说着,又补充道,“对了,茅台你放房间了?”
“放了。”
“好。晚上记得带过去。”
罗建国一家推着行李,跟着礼宾员走向电梯。
方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,才转身,走向另一个方向——他订的房间在普通楼层,最便宜的单人间。
打开房门,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,采光很差。
方明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太累了。
不仅仅是身体累。
那种时时刻刻要赔着笑脸、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的感觉,像钝刀子割肉,一点点消耗着他所有的力气。
他在地上坐了很久,直到手机闹钟响起,提醒他该准备去餐厅了。
方明爬起来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、眼窝深陷的自己,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拍了拍脸颊。
戏才刚开始。
他不能先垮了。
从背包里拿出那两瓶茅台,用酒店提供的礼品袋装好。六千八。他掂了掂袋子,沉甸甸的,像掂着自己的未来。
六点差五分,方明提着茅台袋子,出现在酒店大堂。
罗建国一家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罗建国换了一套深蓝色西装,虽然肚子有点勒,但看起来确实精神不少。李美凤穿了条酒红色旗袍,披着披肩,珠光宝气。罗志豪还是花衬衫,但外面套了件皮夹克。罗薇薇则换了条blingbling的小短裙,踩着高跟鞋,挽着李美凤的胳膊。
相比之下,方明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显得格外寒酸。
“茅台带了吗?”罗建国第一句话就问。
“带了。”方明举了举袋子。
“嗯。”罗建国扫了他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“你就穿这身?”
方明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我……我没带别的衣服。”
“算了算了,”罗建国摆摆手,“时间不早了,走吧。车叫了吗?”
“叫了,在门口。”
一行人走出酒店。方明叫的还是一辆奔驰商务车,不过这次是普通的威霆,比下午那辆V级便宜些。
罗建国上车时,又嘟囔了一句:“怎么不是下午那辆?”
方明只当没听见。
云味轩离酒店不远,二十分钟车程。
餐厅装修得很有云南民族特色,服务员穿着民族服饰,笑容可掬。包间是方明提前订好的,名叫“风花雪月”,环境清雅,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,可以看到城市夜景。
“环境还行。”罗建国在包间里转了一圈,点点头,“就是小了点。”
“表叔,这是他们最大的包间了。”方明解释。
“最大也就这样?”罗志豪嗤笑一声,“云南这边还是不行,档次上不去。”
方明没接话,默默把茅台放到桌上。
六点半,服务员进来询问是否可以上菜。
“再等等。”罗建国看了看手表,“王总还没到。”
这一等,就是四十分钟。
七点十分,包间的门终于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唐装、手里盘着串珠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。
“王总!哎呀,可把您盼来了!”罗建国立刻站起来,满脸堆笑地迎上去,双手握住对方的手,用力摇晃。
“罗总,久等了久等了,路上堵车。”王总笑呵呵的,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,落在方明身上,“这位是?”
“哦,这是我侄子,方明。在云南本地工作,今天专门来作陪。”罗建国介绍道,语气随意,“明明,还不跟王总问好?”
“王总好。”方明微微躬身。
王总打量了他两眼,点点头,没多说,在主位坐下。
罗建国坐在王总左手边,李美凤挨着罗建国。罗志豪和罗薇薇坐在另一边。方明很自觉地坐在了最下首,靠近门口的位置。
“上菜吧。”罗建国吩咐服务员。
菜品一道道上来,摆盘精致,都是云南特色菜:汽锅鸡、过桥米线、野生菌火锅、宣威火腿……
“王总,您尝尝这个汽锅鸡,用的是本地土鸡,炖了八个小时,汤特别鲜。”罗建国亲自给王总盛汤。
“罗总太客气了。”王总接过汤碗,抿了一口,“嗯,不错。”
“王总喜欢就好。”罗建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来,明明,把酒打开。”
方明起身,打开茅台,给王总、罗建国、罗志豪和自己倒上。李美凤和罗薇薇喝果汁。
“王总,我敬您一杯。”罗建国举杯,“感谢您百忙之中赏光。”
“罗总客气了。”王总举杯示意,浅尝辄止。
罗建国却是一饮而尽,然后把杯底亮给王总看:“我干了,您随意!”
几杯酒下肚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罗建国开始高谈阔论,大谈他的生态度假村项目,描绘着宏伟蓝图:要打造全国顶级的康养圣地,要引进国际先进理念,要带动当地经济,要创造多少就业岗位……
王总一直笑眯眯地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提问,显得很感兴趣。
罗志豪也不时插话,说一些在国外见过的案例,英文夹杂着中文,听起来很唬人。
李美凤和罗薇薇则小声交谈着,时不时发出轻笑,话题无非是护肤品、包包、哪个明星的八卦。
方明安静地坐着,像一尊背景板。他只是偶尔起身,给王总、罗建国添酒,给李美凤、罗薇薇续果汁。
“对了,王总,”罗建国话锋一转,“我们这个项目,现在万事俱备,只差资金了。前期我自己已经投了一千多万,把地拿下来了,各种批文也跑得差不多了。现在就差最后的启动资金。”
他凑近王总,压低声音,却又恰好能让全桌人听见:“不瞒您说,找我谈投资的人不少,但我都觉得不合适。我看重的是王总您的实力,更看重您的人品!跟您合作,我放心!”
王总哈哈一笑:“罗总过奖了。项目确实不错,不过我还要回去跟团队评估一下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!”罗建国连连点头,“谨慎点是好事。不过王总,机会不等人啊。现在这块地,好几家都在盯着,我好不容易才压下来。要是资金不到位,拖久了,恐怕夜长梦多。”
“理解。”王总点头,拿起酒杯,“来,再敬罗总一杯,祝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!”
两人碰杯,一饮而尽。
方明默默看着,心里那点怀疑越来越重。
罗建国说得天花乱坠,但一些关键细节却含糊其辞。比如,地到底在哪里?批文号是多少?前期一千万的投资,钱从哪来的?他一个生意早就垮了的人,哪来的一千万?
酒过三巡,罗建国已经有些醉意,说话声音更大,动作也更夸张。
“王总,我跟您说,在云南,就没有我罗建国办不成的事!”他拍着胸脯,“别看我这些年主要在省外发展,但云南这边,人脉广着呢!你看,我侄子,”他指了指方明,“本地人,熟门熟路!以后项目落地,有他在,什么事都好办!”
王总看向方明,笑了笑:“小方在旅行社工作?”
“是。”方明点头。
“年轻人,好好干。”王总随口鼓励了一句,便不再关注他。
方明低下头,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。
“对了,明明,”罗建国忽然叫他,“你明天安排一下,带王总去咱们项目那块地看看!让王总实地考察考察!”
方明心里一惊。
看地?他哪知道地在哪?
“表叔,我……”
“地址我发你!”罗建国打断他,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,“就按这个地址去!那边我都安排好了,有人接待!”
方明手机震动,收到一条定位信息。他点开一看,是昆明郊区一个很偏的地方,连个像样的路名都没有。
“罗总办事就是周到。”王总笑道,“那明天就去看看。”
“必须的!”罗建国红光满面,“明明,明天你早点过来,带上车,陪王总一起去!”
“……好。”方明只能应下。
这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。
结束时,罗建国已经醉得走路打晃,罗志豪扶着他。王总倒是神色如常,跟罗建国握手道别:“罗总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……明天见!”罗建国舌头都大了,“王总……放心!项目……绝对……没问题!”
送走王总,罗建国一家回到酒店。
方明扶着罗建国进电梯,李美凤和罗薇薇跟在后面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喝那么多,丢人现眼。”李美凤小声埋怨。
“妈,你少说两句。”罗志豪皱眉。
电梯到了行政楼层。
方明把罗建国送回房间,李美凤跟进去了。罗志豪和罗薇薇各自回房。
“明明,”罗志豪在关门前,叫住方明,“明天早上八点,酒店门口等。别迟到。”
“好。”
方明拖着疲惫的步伐,回到自己的普通单人间。
关上门,他连衣服都没脱,直接倒在床上。
脑子里乱哄哄的。
罗建国的吹嘘,王总莫测的笑容,那块不知道在哪里的地,明天未知的行程……
还有那两瓶已经见底的茅台。
六千八。
就这么没了。
方明摸出手机,想给许薇发条消息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终,他只发了一句:“睡了吗?”
许薇很快回复:“还没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方明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“他们让我明天带一个投资人去看项目用地。”
“项目用地?什么项目?”
“就是表叔说的那个生态度假村。”
许薇发来一个疑惑的表情:“你知道地在哪吗?”
“他发了个定位给我,很偏。”
“方明,”许薇的文字里透着担忧,“我觉得不对劲。你小心点,别被他们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明回,“不早了,你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明天……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放下手机,方明盯着天花板。
不对劲。
他当然知道不对劲。
可他现在就像被绑在了一辆失控的马车上,只能跟着一路狂奔,不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,方明就出现在酒店大堂。
他几乎一夜没睡,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。
八点整,罗志豪一个人下来了,穿着运动服,像是刚晨跑回来。
“我爸昨晚喝多了,早上起不来。”罗志豪语气冷淡,“王总那边我联系了,他说上午有事,改到下午三点。地址你收到了吧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下午你带王总过去。那边有人接应,会带你们看地。”罗志豪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,递给方明,“这是车费。租辆好点的车,别用昨天那种破车,丢人。”
方明看着那几张红钞,大概一千块。
租一辆好车一天,一千块根本不够。
但他没说什么,接过了钱。
“还有,”罗志豪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你就没件像样的衣服?下午见王总,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?”
方明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声音低沉。
罗志豪没再多说,转身走向餐厅方向,去吃早餐了。
方明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钞票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。
他慢慢走出酒店,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他在街边站了很久,最终,走进了一家服装店。
最便宜的衬衫,一百二十九。
最便宜的西裤,九十九。
他提着装着新衣服的袋子,回到酒店房间,换上。
站在卫生间那面小镜子前,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廉价西装、依然掩不住憔悴和寒酸的自己,扯了扯嘴角。
下午两点,方明租了一辆还算过得去的黑色轿车,停在酒店门口。
两点五十,王总带着秘书准时出现。
“王总。”方明下车,替他拉开车门。
“小方啊,麻烦你了。”王总笑眯眯地坐进后座。
车子按照罗建国给的定位,驶向城外。
越走越偏,高楼大厦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和破旧的厂房。
“这地方……有点远啊。”王总看着窗外,若有所思。
“是,在郊区。”方明握着方向盘,手心有些出汗。
一个小时后,车子停在了一片荒地上。
周围杂草丛生,远处有几间废弃的工棚,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山。
一个人影从工棚那边跑过来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皮肤黝黑,穿着脏兮兮的工装。
“是方先生吗?”男人问。
“是我。”
“罗总让我在这里等你们。”男人搓着手,“地就在这边,我带你们看看。”
王总下车,环顾四周,眉头微微皱起。
男人领着他们在荒地上走了大概十分钟,指着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说:“就是这里了。风水好,面积大,罗总眼光毒辣!”
王总没说话,蹲下身,抓了一把土,在手里捻了捻。
然后又走到旁边一个土坡上,眺望远处。
方明站在一旁,心里七上八下。这地方,怎么看也不像能开发高端度假村的样子。
“罗总说,批文都下来了?”王总问那个男人。
“下来了,下来了!”男人连连点头,“都在罗总那儿呢!”
“水电呢?通路了吗?”
“正在规划!快了快了!”
王总点点头,没再问什么。
看了一圈,回到车边。王总拍了拍手上的土,对方明说: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回程的路上,王总一直闭目养神,没说话。
方明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,王总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下午五点,车子回到酒店。
王总下车前,对方明说:“小方,辛苦你了。回去跟罗总说,地我看过了,项目……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“好的,王总。”
看着王总走进酒店的背影,方明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。
他停好车,没有立刻回酒店,而是走到酒店后面的小花园,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点了支烟。
他其实不抽烟,这包烟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,最便宜的那种。
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,但他没掐灭,又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哟,躲这儿抽烟呢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方明抬头,看见罗志豪叼着烟,晃晃悠悠地走过来。
“志豪哥。”方明把烟掐灭。
罗志豪走到他旁边,也点了支烟,吐了个烟圈:“地看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王总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再考虑考虑。”
“考虑?”罗志豪嗤笑一声,“这些老狐狸,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。”
方明没接话。
罗志豪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你知道我爸这次来云南,是干嘛的吗?”
方明心里一跳,面上不动声色:“表叔不是说,来旅游,顺便考察项目吗?”
“旅游?考察?”罗志豪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,笑得肩膀直抖,“方明啊方明,你是真傻还是假傻?”
他凑近方明,压低声音,带着浓浓的酒气:“我爸生意早就黄了,外面欠了一屁股债。这次来云南,就是来搞钱的!那个王总,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!”
方明瞳孔微缩。
虽然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,还是让他脊背发凉。
“那个地……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地?”罗志豪笑得更大声了,“那就是块没人要的破荒地!我爸托关系弄了个假的土地意向书,拿来唬人的!批文?水电?规划?全是假的!”
他拍了拍方明的肩膀,力道不轻:“所以啊,表弟,这几天你可得把我们伺候好了。只要王总这笔钱到位,我爸就能翻身!到时候,少不了你的好处!”
方明僵硬地站着,感觉罗志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,像毒蛇一样冰凉。
“要是……王总不投呢?”他问。
罗志豪的笑容淡了下来,眼神变得有些阴鸷:“不投?那我们就得找下家了。不过……”他上下打量着方明,“表弟你在云南本地,人脉广,到时候还得靠你多介绍几个像王总这样的‘金主’啊。”
方明浑身发冷。
罗志豪的意思再清楚不过:如果王总不上当,他们就会逼着他,去骗更多的人。
“我……我哪认识什么金主。”方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现在不认识,以后可以认识嘛。”罗志豪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“行了,回去吧。晚上我爸约了王总吃饭,继续谈。你机灵点,该倒酒倒酒,该说话说话。”
说完,他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方明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个被碾碎的烟头,像看着自己被碾碎的生活。
傍晚的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他慢慢蹲下身,抱住了头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但就在这无边的黑暗里,一个清晰的念头,像闪电一样劈开混沌。
录音。
他需要证据。
能证明罗建国一家是骗子,证明他们试图欺诈的证据。
只要有了证据,他就能摆脱他们,甚至……还能让他们付出代价。
方明猛地抬起头,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吓人。
他掏出手机,点开录音软件。
红色的录音键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他按下。
然后,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廉价的西装,深吸一口气,朝着灯火辉煌的酒店大堂走去。
脚步,从沉重,渐渐变得坚定。
晚上七点,云味轩,同一个包间。
菜还是那些菜,酒换成了新的茅台——罗建国下午又让方明去买的,理由是昨晚喝的不够尽兴。
方明默默刷卡,又刷掉三千四。
他坐在最下首的位置,手机放在裤袋里,屏幕朝内,录音功能无声地运行着。
红点亮着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“王总,上午看地,感觉怎么样?”罗建国亲自给王总倒酒,脸上堆满笑容,“那块地,位置绝佳!背山面水,藏风聚气,搞高端康养度假村,再合适不过了!”
王总端着酒杯,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液体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:“地是不错,面积也够大。不过罗总,我回去让团队初步评估了一下,觉得前期投入可能会比预期高不少啊。”
罗建国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,但立刻恢复笑容:“哎呀,王总,做大事哪能怕投入?前期投入高,后期回报才大嘛!您放心,所有的规划和预算,我都请最专业的团队做过了,绝对没问题!”
“规划?”王总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,笑容深了些,“罗总,您说的规划,是哪个团队做的?批文号是多少?能不能让我看看原件?”
罗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打了个哈哈,“批文原件在我助理那儿,他今天没跟来。明天,明天一定拿给您看!”
“是吗?”王总点点头,没再追问,夹了一筷子菜,慢条斯理地吃着。
气氛有点微妙地冷了下来。
李美凤在桌子底下踢了罗建国一脚。
罗建国反应过来,连忙举起酒杯:“王总,来来来,我再敬您一杯!合作的事,咱们从长计议,慢慢谈!”
“慢慢谈。”王总也举杯,却只是沾了沾唇。
方明低着头,默默吃菜,耳朵却竖得尖尖的,捕捉着桌上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。
罗志豪有些沉不住气,插话道:“王总,您是做大生意的人,应该明白,机会稍纵即逝。现在盯着这块地的人不少,我爸是看在跟您投缘,才优先考虑您。要是您这边犹豫,后面……”
“志豪!”罗建国呵斥一声,打断儿子的话,“怎么跟王总说话的!”
罗志豪悻悻地闭上嘴。
王总却笑了,摆摆手:“年轻人,有冲劲是好事。”他看向罗建国,“不过罗总,投资不是小事,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。这样吧,你再把相关的材料准备齐全一些,尤其是土地权属证明、规划许可、环评报告这些,咱们下次见面详谈。”
下次见面。
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推脱。
罗建国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,但他还是强撑着:“应该的,应该的!王总放心,材料我都备齐了,明天就给您送过去!”
“好。”王总点点头,放下筷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,“我晚上还有个会,今天就到这儿吧。罗总,谢谢款待。”
“王总您太客气了!”罗建国连忙站起来,“我送您!”
“不用,司机在楼下。”王总摆手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方明身上,笑了笑,“小方,今天辛苦你了。”
“王总慢走。”方明站起身。
王总带着秘书走了。
包间门关上的一瞬间,罗建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鸷。
“老狐狸!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狠狠灌下一杯酒。
“爸,我看他根本就没诚意!”罗志豪愤愤道,“拖拖拉拉的,不就是不想投钱吗?”
“你懂什么!”罗建国瞪了儿子一眼,“他不投,有的是人想投!明天我再联系几个老板,我就不信了,这么大一块肥肉,没人看得上!”
李美凤放下筷子,叹了口气:“说得好听,可咱们手里哪还有钱去应付下一个?酒店房费、租车、吃饭、买酒……哪一样不要钱?这次要是拉不到投资,咱们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明白。
罗薇薇撇撇嘴:“都怪爸,非要装什么大款,住五星酒店,喝茅台!现在好了,钱花光了,投资没拉到,看你怎么收场!”
“你闭嘴!”罗建国烦躁地吼道,“头发长见识短!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!不把场面撑起来,谁信你有实力?”
“那你现在有实力吗?”罗薇薇不依不饶,“信用卡都刷爆了吧?我看你明天拿什么付房费!”
“你!”罗建国气得脸色发青,抬手就要打。
“行了!吵什么吵!”李美凤拦住他,“还嫌不够丢人吗?”
罗建国喘着粗气,颓然坐下,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。
包间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方明站在角落,像个隐形人。他口袋里的手机,还在安静地录着音。
罗志豪的目光忽然扫向他,带着审视和不怀好意。
“表弟,”罗志豪开口,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你……在云南,真不认识什么有钱的老板?”
方明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志豪哥,我就是个普通上班族,哪认识什么老板。”
“普通上班族?”罗志豪嗤笑,“那你这些年,白混了?”
“志豪。”罗建国打断儿子,他看向方明,眼神复杂,“明明啊,表叔对你怎么样?”
来了。
方明心底冷笑,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情:“表叔对我很好。”
“那表叔现在遇到点难处,你愿不愿意帮表叔一把?”罗建国放软了语气,带着恳求的意味。
“表叔您说,只要我能做到的……”
“你看,王总这边,估计是没戏了。”罗建国搓着手,“表叔在云南人生地不熟,认识的人有限。你在这儿工作这么多年,同事啊,朋友啊,客户啊,总认识几个有点家底的人吧?帮忙引荐引荐?”
方明低着头,没说话。
“表叔不让你白帮忙!”罗建国见他犹豫,立刻加重筹码,“只要你能介绍成,拉来投资,表叔给你提成!10%!不,20%!怎么样?”
20%的提成?
方明差点笑出声。
一个虚无缥缈的“项目”,一块不存在的“地”,就想空手套白狼,还许诺20%的提成?
“表叔,”方明抬起头,一脸为难,“不是我不愿意帮,是我真的不认识什么有钱人。我们旅行社接触的,都是普通游客……”
“游客怎么了?”罗志豪插嘴,“游客里就没有有钱的?你动动脑子!想办法搭上线,聊一聊,万一有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呢?”
“志豪哥,这……”方明一脸惶恐,“这不是骗人吗?”
“骗人?”罗建国脸色一沉,“怎么说话呢!咱们这是正经项目,正儿八经的投资!怎么能叫骗人?”
他站起来,走到方明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又软下来:“明明啊,表叔知道,你这些年不容易。你妈身体不好,你工资也不高。这次要是成了,表叔不但给你提成,还给你妈找最好的医生,送她去最好的医院治病!怎么样?”
母亲的病。
这是方明心里最深的软肋。
罗建国精准地戳中了它。
方明看着罗建国那张满是算计的脸,看着李美凤、罗志豪、罗薇薇或期待或逼迫的眼神。
他忽然觉得,这些人,比陌生人更可怕。
陌生人至少不会用亲情做刀子,一刀一刀,往你心口最软的地方扎。
口袋里的手机,微微发烫。
录音还在继续。
“表叔,”方明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“我……试试看吧。”
罗建国眼睛一亮:“这就对了!这才是一家人嘛!”
“不过,”方明话锋一转,“我认识的人确实不多,层次也不高。能不能成,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没事没事,尽力就行!”罗建国眉开眼笑,“来,表叔敬你一杯!以后咱们叔侄俩联手,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!”
方明端起酒杯,和罗建国碰了一下。
杯子相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像丧钟。
当晚,回到酒店房间,方明反锁上门,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录音。
将近两个小时的录音,完整地记录了饭桌上的每一句话:罗建国的吹嘘,王总的试探,罗家人的争吵,以及最后,罗建国如何威逼利诱,让他去拉“投资”。
这就是证据。
铁证。
方明把录音文件备份到云端,又用邮件发了一份给自己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松了口气,瘫坐在椅子上。
下一步,该怎么办?
直接拿着录音去找王总?揭穿罗建国?
可王总那边,态度暧昧不明,未必会管这闲事。而且,贸然行动,很可能会打草惊蛇。
报警?
方明摇摇头。罗建国目前只是“吹嘘”和“利诱”,并没有实际骗取到钱财,就算报警,恐怕也立不了案。
思来想去,方明想起一个人。
许薇。
许薇在银行工作,虽然只是普通职员,但接触的人多,说不定能有办法。
他拨通了许薇的电话。
“喂?明明?”许薇的声音带着担忧,“这么晚了,没事吧?”
“薇薇,”方明压低声音,“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方明把今天发生的事情,挑重点说了一遍,包括罗建国让他拉投资,以及他偷偷录音的事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方明,”许薇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……你胆子也太大了!万一被他们发现……”
“不这样,我脱不了身。”方明苦笑,“他们把我当成救命稻草,不榨干最后一滴价值,不会放手的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怎么办?”
“我想让你帮我查查,这个王总,到底是什么来路。”方明说,“我总觉得,他不是那么简单。”
“好,我明天想办法打听打听。”许薇答应下来,又不放心地叮嘱,“你这几天一定要小心,千万别跟他们硬来。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谢谢你,薇薇。”
“跟我还说什么谢。”许薇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方明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方明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。
要么,被罗建国一家拖进深渊。
要么,把他们拉下马。
第二天,方明起了个大早。
他先去酒店前台,续交了押金——罗建国一家又续住了一周,理由是“项目还没谈妥,需要时间”。
方明看着信用卡账单上新增的数字,心在滴血,脸上却只能保持平静。
然后,他去了罗建国的房间。
敲门,开门的是李美凤,穿着睡衣,脸上还贴着面膜。
“表婶,早。”方明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李美凤懒洋洋地应了一声,“你表叔还没起,有事?”
“我想跟表叔商量一下,今天怎么安排。”方明说,“昨天王总那边……是不是得再约个时间?”
李美凤叹了口气,侧身让他进来:“你自己跟他说吧。”
房间里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罗建国还躺在床上打呼噜,床头柜上放着空酒瓶和烟灰缸,一片狼藉。
“表叔。”方明叫了一声。
罗建国没反应。
“表叔!”方明提高音量。
罗建国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,睁开眼,看到方明,愣了一下,才坐起来:“明明啊,这么早?”
“不早了,表叔,快十点了。”方明说,“王总那边,我们今天是不是得主动联系一下?还有,您昨天说的那些材料……”
“材料……”罗建国揉了揉太阳穴,一脸宿醉未醒的痛苦,“材料不急。王总那边……我晚点再打电话。这样,你今天自由活动吧,不用跟着我们了。”
自由活动?
方明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好。那表叔,您和表婶他们今天有什么安排?需要我提前订餐厅或者车吗?”
“不用不用,”罗建国摆摆手,“我们就在酒店休息休息。你自己去忙你的吧。”
方明点点头,退出房间。
关上门的瞬间,他听到里面传来李美凤压低的抱怨声:“……钱都快花光了,还住!明天房费你拿什么交?”
“你小声点!不是让方明那小子去拉投资了吗?等拉到钱……”
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。
方明站在走廊里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果然,罗建国已经把他当成最后一根稻草了。
他回到自己房间,换下那身廉价的西装,穿上自己的旧衣服,然后出门。
他没有“自由活动”,而是找了个网吧,开了台机器。
他搜索了罗建国说的那个“生态度假村项目”,搜索结果寥寥无几,只有几个小论坛里有人提过,但很快就沉了。
他又搜索了罗建国的名字,关联出来的信息大多是很多年前的,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的生意,近几年几乎没有任何公开信息。
最后,他搜索了王总的全名——王振华。
这次,搜索结果多了起来。
王振华,本地一家中型投资公司的老板,主要做实业和地产投资,风评不错,没听说有什么不良记录。
但有一条不起眼的信息引起了方明的注意:王振华年轻时吃过亏,被人用类似“空壳项目”骗过,后来行事变得非常谨慎,尤其痛恨欺诈。
方明盯着这条信息,看了很久。
一个谨慎的、痛恨欺诈的投资者,面对罗建国漏洞百出的项目,会轻易上钩吗?
恐怕不会。
那王振华为什么还要跟罗建国周旋?甚至去看那块荒地?
方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难道……王振华也在调查罗建国?
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的机会就来了。
下午,方明接到了许薇的电话。
“明明,我托人打听到了。”许薇的声音有些急促,“那个王振华,确实在调查罗建国!他好像早就收到风声,说有人打着投资项目的旗号在云南招摇撞骗,正在搜集证据呢!”
果然!
方明握紧了手机:“薇薇,谢谢你。这个消息太重要了。”
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许薇问,“要把录音交给王振华吗?”
“再等等。”方明说,“光有录音还不够,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“罗建国伪造的那些‘材料’。”方明眼神冰冷,“土地权属证明、规划许可、环评报告……只要拿到这些假材料的原件或者复印件,再加上录音,就足够钉死他了。”
“可你怎么拿?他们肯定藏得很严。”
方明沉默了几秒,缓缓说道:“总有机会的。他们现在把我当成自己人,防备心会降低。”
“方明,你千万要小心!”许薇的声音充满担忧,“那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,你别冒险!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明放缓语气,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”
挂了电话,方明的心跳依然很快。
王振华在调查罗建国。
这意味着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接下来两天,方明表现得异常“积极”。
他主动向罗建国汇报自己“联系”了几个“潜在投资人”,虽然都只是“有点意向,还要再谈”。
他陪着罗建国一家去逛景点,全程鞍前马后,任劳任怨。
他听着罗建国一遍又一遍地吹嘘那个虚无缥缈的项目,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和向往。
罗建国一家对他的态度,明显“热情”了许多。
尤其是罗建国,几乎把方明当成了“心腹”,时不时拍拍他的肩膀,说些“以后跟着表叔好好干,保你荣华富贵”之类的话。
方明全都笑着应下,背地里却恶心得想吐。
第三天晚上,机会来了。
罗建国约了另一个“投资人”吃饭,这次是个姓孙的老板。饭局设在另一家高档餐厅,罗建国特意嘱咐方明,穿好一点,别丢人。
方明穿上那身廉价的西装,提前到了餐厅。
罗建国一家还没到,孙老板也没来。方明坐在包间里,看着桌上精致的餐具,心里盘算着。
这几天,他仔细观察过,罗建国那些“重要文件”,都放在他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公文包里。包不离身,连睡觉都放在床头。
想拿到,很难。
但今天是个机会。
饭局上,罗建国为了表现“实力”,肯定会开怀畅饮。只要他喝多了,就有机会。
七点,人陆续到齐。
孙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带着个女秘书,看起来比王振华“豪爽”得多,酒到杯干。
罗建国见状,更是卖力劝酒,自己也喝得满面红光。
方明依旧坐在最下首,负责倒酒、添茶。他趁人不注意,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,塞进西装内袋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烈。
罗建国又开始吹嘘他的项目,这次说得更夸张,什么“政府重点扶持”、“年回报率百分之两百”、“稳赚不赔”。
孙老板听得眼睛发亮,连连点头:“罗总,你这个项目,我看行!来,再干一杯!”
又是一轮推杯换盏。
方明看着罗建国越来越红的脖子,越来越飘的眼神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起身,借口去洗手间,走出包间。
他没有去洗手间,而是绕到餐厅后门,找了个安静的角落,拨通了许薇的电话。
“薇薇,可以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“好,你小心。”
挂了电话,方明回到包间。
罗建国已经醉得东倒西歪,正搂着孙老板的肩膀称兄道弟。那个黑色公文包,就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。
方明走过去,给罗建国倒茶:“表叔,喝点茶解解酒。”
“喝……喝什么茶!继续……继续喝酒!”罗建国舌头都大了。
“表叔,您醉了,我扶您去休息一下吧?”方明说着,伸手去扶罗建国,另一只手,看似无意地碰倒了桌上的茶杯。
茶水洒了一桌子,也溅到了罗建国的裤子上。
“哎呀!对不起表叔!”方明连忙道歉,抽出纸巾给罗建国擦。
“没……没事!”罗建国摆摆手,被方明扶着站起来,脚步踉跄。
“孙老板,不好意思,我表叔喝多了,我先送他去休息一下。”方明对孙老板说。
“去吧去吧。”孙老板也喝得差不多了,没在意。
方明扶着罗建国走出包间。李美凤和罗志豪想跟上来,被方明拦住:“表婶,志豪哥,你们陪孙老板继续喝,我照顾表叔就行。酒店就在旁边,我送他回去休息,很快回来。”
李美凤看了看醉得不省人事的丈夫,又看了看桌上还没谈完的“生意”,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那你快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方明扶着罗建国,走出餐厅,叫了辆车,直奔酒店。
车上,罗建国已经醉得睡了过去,鼾声如雷。
方明的手,摸向那个黑色公文包。
心跳如鼓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拉开拉链。
里面果然塞满了文件。他快速翻找,找到了几份关键的文件:伪造的土地权属证明、规划许可证、环评报告,甚至还有一份盖着假公章的“政府扶持文件”。
方明用手机,一页一页,清晰地拍下照片。
拍完后,他把文件按原样放好,拉上拉链。
整个过程,不到三分钟。
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。方明付了钱,扶着罗建国下车,走进酒店大堂。
他把罗建国送回房间,扔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
然后,他退出房间,关上门。
站在走廊里,方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长长地、无声地出了一口气。
手心里,全是冷汗。
但心脏,却在剧烈地跳动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压抑许久的、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。
他回到自己房间,锁好门,第一时间将拍下的照片发给了许薇。
“拿到了。”
许薇很快回复:“太好了!我马上转发给王振华。他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王振华怎么说?”
“他说,证据确凿,可以收网了。让你明天上午,去他公司一趟。”
方明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,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,终于松动了一些。
第二天上午,方明向罗建国告假,说要去见一个“潜在投资人”。
罗建国宿醉未醒,头疼欲裂,摆摆手让他快去。
方明离开酒店,直接打车去了王振华的公司。
公司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里,王振华的办公室在顶层,视野开阔。
方明被秘书带进去时,王振华正在泡茶。
“小方,来了。”王振华抬起头,笑了笑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,“坐。”
方明有些拘谨地坐下。
“录音我听了,照片我也看了。”王振华开门见山,“很清晰,很有用。”
“王总,您早就知道罗建国是骗子?”方明问。
“嗯。”王振华点点头,给他倒了杯茶,“之前就有人跟我提过,说有这么一伙人,在各地流窜,用假项目骗投资。我查了一下,发现他们这次来了云南,就想着会会他们,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手段。”
他喝了口茶,继续说:“那天吃饭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项目计划书写得天花乱坠,但关键的东西一样拿不出来。那块地我也去看过了,根本就是块废地。后来我找人查了罗建国的底,果然,早就破产了,外面欠了一屁股债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还……”
“还陪他演戏?”王振华笑了,“不放长线,怎么钓大鱼?我不跟他周旋,怎么能拿到他行骗的实质性证据?又怎么知道,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同伙?”
方明恍然大悟。
“小方,”王振华看着他,目光变得温和,“你做得很好。在这种情况下,还能保持清醒,拿到关键证据,很不容易。”
方明低下头: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被他拖下水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王振华说,“你放心,这件事,我会处理。罗建国骗不到我头上,但他用这种手段诈骗未遂,也足够他喝一壶了。”
“那……我垫付的那些钱……”方明最关心的还是这个。
“酒店房费、餐费、酒水钱,这些属于他个人消费,是他欠你的债务。”王振华说,“我有办法让他吐出来。”
方明心里一块大石落地。
从王振华公司出来,阳光正好。
方明站在写字楼下,仰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仿佛都带着自由的味道。
他拿出手机,给许薇发了一条消息:“薇薇,成了。”
许薇很快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。
当天下午,罗建国接到了酒店前台的电话,提醒他续交房费和押金,因为之前方明垫付的费用已经用完。
罗建国骂骂咧咧地打给方明:“明明!酒店怎么回事?怎么又要交钱?你赶紧去处理一下!”
方明语气平静:“表叔,我这边正在跟投资人谈事情,走不开。而且,我的信用卡额度已经刷爆了,实在没钱垫付了。”
“什么?”罗建国声音拔高,“你没钱?你没钱不会想办法?我不管!你去搞定!不然我们今晚睡大街吗?”
“表叔,我真的没办法了。”方明说,“要不……您先把之前我垫付的钱给我?我去把信用卡还上,说不定还能再刷一点出来应急。”
“你!”罗建国气得语塞,“我现在哪有钱给你!等投资到了,一起给你!”
“表叔,投资什么时候能到?”方明问,“酒店那边催得急,说再不交钱,就要清房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等着!我联系孙老板!”罗建国挂了电话。
方明听着电话里的忙音,冷笑。
联系孙老板?
恐怕孙老板现在,也自身难保了吧。
果然,一个小时后,罗建国的电话又打了过来,这次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愤怒:“方明!是不是你搞的鬼!孙老板为什么把我拉黑了?王总电话也打不通了!你到底做了什么?”
方明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声音清晰而平稳:“表叔,您说什么?我听不懂。”
“你别跟我装傻!”罗建国咆哮,“是不是你跟王总说了什么?是不是你!”
“表叔,”方明慢慢说道,“您忘了?是您让我去拉投资的。我只是……按照您说的,去联系了‘投资人’而已。”
电话那头,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久,罗建国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:“好……好你个方明!你等着!我跟你没完!”
“表叔,”方明语气依旧平静,“酒店那边,您还是快点想办法吧。另外,您和我爸当年那一万五千块钱,加上这次我垫付的房费、餐费、酒水钱、租车钱,一共是六万八千四百七十二块三毛。麻烦您,尽快还给我。毕竟,亲兄弟还明算账,对吧?”
“你!”罗建国气得几乎要吐血,“方明!你敢跟我算账?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你爸要是知道……”
“我爸要是知道,”方明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冰,“知道你当年骗走他的救命钱,害得他没钱治病早死,知道你十五年不闻不问,现在又来骗他儿子,你觉得,他会怎么想?”
罗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表叔,”方明最后说道,“钱,我会找你要的。至于酒店房费,您自己看着办吧。再见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,顺手把罗建国的号码拉黑。
然后,他打开微信,把罗建国一家人的微信,全部删除。
做完这一切,他抬起头,看着湛蓝的天空,长长地、彻底地,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压在心头十五年的那块巨石,碎了。
第二天,方明从同事那里听说,云天国际大酒店有几个客人因为拖欠房费,被“请”出了房间,行李也被暂时扣留。那几个人在酒店大堂大吵大闹,最后被保安“请”了出去,很是狼狈。
方明听了,只是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一周后,他收到了一个匿名信封,里面是六万八千四百七十二块三毛的现金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打印着两个字:“两清。”
方明知道,这是王振华的手笔。
他没有矫情,收下了这笔钱。这是罗建国欠他的,也是罗建国欠他父亲的。
他用这笔钱,还清了信用卡和网贷,付清了母亲的医药费,还剩一些,他存了起来。
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辞掉了旅行社的工作,和许薇一起,用剩下的钱作为启动资金,开了一家小小的线上旅行社,专门做云南本地小众旅游路线定制。因为他熟悉本地,又肯吃苦,生意慢慢有了起色。
母亲的病情也稳定了许多,气色一天天好起来。
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,方明和许薇在新租的办公室里整理客户资料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许薇哼着歌,把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。
方明的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看了一眼,挂断。
号码又打来。
他又挂断。
第三次响起时,许薇看过来:“谁啊?怎么不接?”
方明看着屏幕上那个执着跳动的号码,忽然笑了笑。
他拿起手机,按下接听键,放到耳边。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、带着讨好和急切的声音:“明明?是明明吗?我是表叔啊!你听我说,之前是表叔不对,表叔给你道歉!你看,咱们毕竟是一家人,血浓于水……”
方明安静地听着,等对方说完,才开口,声音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:
“不好意思,你打错了。”
然后,他挂断电话,拉黑号码。
抬起头,正对上许薇含笑的眼睛。
窗外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大牛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